里尔里昂是兄弟球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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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民辦諸葛真
 
 
2013-11-01 16:24:27  來源: 史劍斌
 
    題頭話:小說是我多年教師生活的結晶。2003年冬天起筆,2004年初夏完成初稿。。后來也曾多次增刪修改。開始想過題目叫《高處不勝寒》,覺得過于雅;后來想改成《龜頭雄二列傳》,又覺得過于俗艷;現暫名《黑民辦諸葛真》,終覺得不甚滿意,無奈又想不出更合適的題目,心有不甘可只得作罷。2005年,2007年,也曾兩次試圖發表,終未果。后來,干脆束之高閣,心中卻一直把它想成《紅樓夢》中無緣補天而棄置荒山的頑石,到如今也許早已通靈了,卻始終不得至那“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游歷一番。然又一直未能按捺住那在心中作祟的做小說家的鬼心思。從中也可以想見浮躁俗艷的世俗生活,如有毒的蜜餞一樣,對俗如我等的蕓蕓眾生具有多么大的吸引力。現拿出來公之于世,反倒又有了足夠的自信,相信會有許多的靈魂能與我產生強烈的共鳴。好了,我不再在此饒舌了。列位看官,我方唱罷你登場,我就不打擾各位看拙作的雅興了。你就泡一壺好茶,隨小說一起慢慢品吧。就此別過,沙揚那拉!
    多年以前的那個下午,站在賓館六樓那個曲面玻璃窗前的我,傻愣愣地看著樓下的街道。
    街道孤零零地躺在樓下,雨不知什么時候下了起來。街上沒有一個行人,不時有車輛出現在視線之內。
    這時,賓館向街道延伸處出現了一個人,無疑,這就是諸葛真了。在雨簾中,他顯得是那樣模糊、猥瑣、無助、扭曲、渺小。
    我看到的是他的背影,他剛跟我在這個房間相聚后告別。
    不知怎的,諸葛真的背影處老是幻出他與那個小姐瘋狂交合的圖景,如電影鏡頭的無限疊加一般。這時,我對著他的背影大聲罵道:“諸葛真,你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他終于攔了一輛出租車一頭鉆了進去。那輛綠色的夏利逐漸消失在雨霧之中。
    我閉上眼睛,腦中便出現了諸葛真過去歲月的吉光片羽……
    師范剛畢業時,我曾在山里待過五年。那是我們縣南部山區一個叫梁家山的大山村。據說這個村子有兩千多人。村子南北一溜狹長,東面是比較開闊的平地,西面是坡度平緩的丘陵,被當地人稱為后山。
    我去報到的小學校,就在梁家山的后山腳下。這所學校一進兩院,里面是小學,外面是初中。剛去報到時,老大地不情愿,像被發配了一般。在我踏上社會最初的歲月里,是諸葛真給我帶來無窮樂趣,使那段本應孤寂的山村教師生活添了不少的光彩。
    我從聯校所在的青山峪村出來,聯校辦公室主任陪我走到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的路口,說:“就這吧,我這也算把你扶上馬送一程啦。你就順著這條路一直走到盡頭,就是梁家山,進村你再打聽學校吧!”
    我背著行李走得腿都酸了,七拐八彎也不知啥時候了,更辨不清哪是東。我坐在路旁歇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個進山或出山的人。我繼續往前走,總算在前面出現了一個村子。進村一問,正是梁家山,學校還得一直往西走。
    記得我去報到的那天,學校外面的操場上正有七八個大孩子在打籃球,卻只能打個半場。栽在地下的兩個木樁上釘著個四五塊木頭拼成的破木板,破木板上又釘著個進球用的銹跡斑斑的鐵圈,遠看就像在空中掛著一圈爛泥。操場中央是兩截爛木頭綁成的旗桿,頂端的紅旗正忽喇喇地飄揚。
    我問:“校長呢?”
    “在辦公室。”正拿球準備投籃的個頭較大的男孩子說。
    我進到院子里,來到右首的辦公室門前。我敲了下門,里面沒人應,卻聽到一堆木塊“嘩啦”的撞擊聲;隨即門開了,現出一張白凈方正的臉,劍眉斜插兩鬢,二目帶秀,目光深邃。
    我想這一定就是校長吧,還挺年輕的,隨即跨進門來,說:“您就是校長吧,我是來學校報到的。”我邊說邊把行李放到地上。
    “我不是校長,校長去聯校開會啦!”
    “我沒聽說他在聯校啊?!”
    “啊……是,我知道了。”
    他的話一時弄得我不知所措。
    “我叫諸葛真,真假的真,也是學校一名教師。你先把行李放到床上吧!”隨即他又招呼屋里的另外兩個人,“咱們接著下。”
    我這才注意到桌上還擺著一盤象棋,不過棋子卻混放著,剛才的木頭撞擊聲顯然就是這象棋發出來的。
    后來,晌午快放學時校長總算回來了。校長姓梁,是個慈眉善目的中年人,不笑不說話,一副笑容可掬的菩薩相。他就把我和諸葛真安排到了一個辦公室,說:“諸葛真是本村的,又常住校,對你也有個照應。”
    夜里,我和諸葛真剛擺好棋想殺一盤,卻停電了。我趕緊掏出新買的打火機點著火,這時諸葛真不知從哪兒尋摸出一截蠟燭頭,我順手把那截蠟燭點亮。我和他各自鋪床躺下,隨即蠟燭被諸葛真吹滅了:“咱倆就黑著燈說會兒話吧,要不半夜解手就該沒蠟了。這破學校,啥都得節省著點。”
    “諸葛老師,你幾年教齡啦?”
    “首先聲明,我不姓諸葛,而是姓諸,我娘當年去姥姥家回來半路上把我生到了圪針坡,因此取名諸圪針。當了老師后,我就將這姓名中的針線的針改為了真假的真。這樣,真假的真另外隔出來,倒像是姓諸葛了。這一來是嫌原來的名帶著不雅的出生地,二來也取追求真理之意。我這是不是有點關公面前耍大刀,孔夫子面前咬文嚼字啦?要說教齡就更慚愧了。我是個黑民辦,干多少年也算不上教齡的。這國家公辦教師好比大老婆,正式民辦好比小老婆,至于我這個黑民辦嘛,頂多算個陪床丫頭,是沒有半點名份的。正式民辦還有個扶正當大老婆的機會,而我這陪床丫頭只能這樣偷偷摸摸地干陪著啦!”
    我還是頭一回聽說“黑民辦”這個名詞,雖然已從諸老師的話中聽出它的意思,還是忍不住問:“這黑民辦是啥意思呀?”
    “生產隊那會兒叫隊辦,現在公社改為了鄉,大隊改為了村委,稱號也就隨著改為村辦,實際就是教育局沒備案,統計教師人數時不湊數,村里雇著,工資只由村里單出的教師。為了跟正式民辦相區別,好比非計劃生育超生了沒上戶的黑人,就叫成黑民辦了。你別看梁家山學校二十多名教師,光黑民辦就五六個,另外還有十幾個民辦。公辦教師就只有你和王樹林、李長文,他們兩個還都是教齡長剛由民辦熬著轉正的。”
    “是單單梁家山這樣,還是周圍各村學校都是這樣?”
    “現在這各村學校都是這情況,民辦教師是教師隊伍的主力軍。山下的村子有的國家公辦教師較多。這山里條件差的村子,就都和梁家山學校一樣,十之八九都是民辦或黑民辦。這還是人口聚居的較大的山村,要是一些百戶人家以下的小山村學校,就大都是清一色的民辦教師一統天下,有的干脆只有一個教師教著幾個或十幾個學生的復式班。這只有一個教師的學校就大都是黑民辦啦,而且是二三年一換班,都是高考中考的落榜生回鄉后暫時沒啥可做,就當兩天黑民辦過過為人師的癮,干過這二三年把新鮮勁干沒了,人就覺得百無聊賴,若是男的,就下山進城打工去了,掙夠了錢便娶妻生子,慢慢地生活又成了父輩的翻版;若是女的,就嫁人為人妻為人母,慢慢地也就成了臉面粗糙黑紅,臟話不斷的碎嘴子婆娘。這大山就像專讓人走倒運的惡魔,把人與山外的精彩世界一隔絕,然后慢慢地把你困死在這大山里。我有時候想,這重重大山隔絕起來的山里世界,倒像個巨大的墳穴,山里人一生下來就被葬送了命運、前途、青春和理想。人在山里,只能平面地延續生命,一生不能有啥發展,只好原地踏步。眼瞅著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被歲月風干榨盡,最后埋入山里的黃土之中……”
    聽到這里,我的脖梗后直冒涼氣,額頭上還沁出了冷汗,我想說別說了,待到張口時卻只輕輕呻吟似的說“別”便沒了下文。
    死一樣的沉寂。
    沉默了一會兒后,諸葛真又開了腔。
    “想要成個正式民辦,年齡就不能太小,因為這民辦教師是文化大革命的產物。文革期間,國家停止了高考,可這學校得辦,師資又沒了師范院校的正式渠道來源,國家就在農村使用半農半師的正式民辦教師。后來隨著高考的恢復和國家經濟狀況的好轉,民辦教師便停止了補充。因此這年齡偏大的民辦教師隊伍中師資水平便良莠不齊。山里的李家嶺村有個李老師,民辦當了二十五年終于給他轉正了,可在評審小學高級教師時他報了名,上邊要近三年教學的原始教案,他就把自已多年來自認為寫的最好的教案拿出來,還扯掉了原來的封皮,換上了嶄新的封皮,并請人用毛筆寫上了四個娟秀的小楷字。你猜他寫的是啥?他寫的是‘元史教案’,元是元朝的元,史是歷史的史。無怪乎人們要說,大部分教師都識字。對了,你聽說了沒有,咱們縣教育界流傳著三句箴言‘大部分教師都識字。’‘少部分教師不會教書。’‘一定不會教書就當校領導。’雖是這樣,后來論資排輩還是給李老師評上了小學高級教師。由此,這教師隊伍的師資水平可見一斑嘍!不過,不管怎么說,這中國眼下的鄉村教育主要還是民辦教師撐著呢!”
    諸葛真好像有酒逢知已千杯少之感,話語如江河般滔滔不絕。
    我倒不把他看做知已,甚至都有有點討厭他。剛見面時第一印象覺得他應是個文雅的英俊小生,不想卻與初次見面的同事大談什么公辦是大老婆,正式民辦是小老婆,黑民辦只是個陪床丫頭的帶點下流的歪理,要不是好奇心的驅使,孤寂感的逼迫,還有那么一點點男人應不拒諢話的成見作怪,我早就跟他談不下去了。
    “校長呢,難道校長也不是公辦教師?”我邊想邊問。
    “還用問,一個等著扶正的老民辦,他可真算為山區教育奉獻出一切啦!”
    話是贊揚的意思,口氣卻半是揶揄,半是惋嘆。
    這個諸葛真,云山霧罩的,越來越讓人琢磨不透了。
    我正在黑暗中尋思著諸葛真到底是何許人,對面卻傳來了他的問話:“不要只顧說我,談談你吧,你是哪兒的人?是不是也想為山區教育獻青春啊?”
    “你是問我啊?”我一時沒過回味來,待回過味來又覺得自己是明知故問,就又說,“我是城關鎮北李莊的,叫李鐵,能為山區教育出點力我深感榮幸。不過,我剛入道沒啥經驗,以后,還望諸葛老師多加指點啊!”
    待說罷,我才發覺應稱諸老師,我想糾正卻欲言又止。
    “你怎么不叫李鐵梅啊?那樣你可就成了唱樣榜戲的大明星了,可就會有許多純情少女給你送鮮花拋媚眼啦!”
    借著外面朦朧的月光,只見對面床上的諸葛真笑得坐了起來,并且在床上來回打起了滾,還伴著劇烈的咳嗽聲。
    “夠了!”一陣無名火起,我大聲喊了一嗓子,又覺得莫名其妙地后悔。
    這一喊,使我們的交談戛然而止,只剩下兩個人此起彼伏的喘息聲彌散在寂靜而漆黑的夜空。
    第二天,我便被安排接了剛升級的初一(梁家山當地的叫法是六年級)。我教語文,諸葛真教數學。我和諸葛真又成了搭檔。一定要處理好關系,不管怎么說,初次見面就沖人怒吼,總有點傷和氣。
    第二節一下課,我見諸葛真去了廁所,我也跟了進去。
    “諸老師,很對不起,昨天夜里我不該發火。”
    “沒什么,來我們這窮山惡水你心里還能不窩火,有火就得發泄出來,不然會憋出病來的。”
    “不、不……我、我……”我想詳加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后來的幾天夜里倒沒停電。
    頭天夜里,不等我開口他卻搶著說:“晚上這學校院里靜,咱們看會兒書吧!”
    只見諸葛真從褥子底下取出一本《唐詩選》默默地看起來,一副很投入的樣子。我幾次想找茬說話,又覺沒趣,也順手拿出一本《紅與黑》看起來。
    如此幾夜情況如出一轍。
    只是有一天夜里月色分外地好,亮著燈的屋里都能感覺出一派月的清輝。諸葛真看了會兒書,便下床穿鞋走到了院子里。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院子里傳來抑揚頓挫的朗誦聲,普通話純正,聲情并茂,一幅《春江花月夜》的美妙畫卷展開在我的腦際。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我忍不住跨出門外,隨聲附和。一輪皎潔的圓月正迎面奔來。
    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我倆在院子里沉浸在了一千多年前的唐朝詩人張若虛所營造的春江花月夜的特殊氛圍中。朗誦完畢,諸葛真連連贊嘆:“孤篇橫絕,真不愧為孤篇橫絕啊!春、江、花、月、夜字字是景,整首詩中只留下自然美景和詩人這個‘大我’,又處處設境,空靈綿邈,大手筆,大手筆啊!”說罷這一席話后,一切歸于夜的靜寂。好長時間,我們與張若虛默默地神交;同時,我倆也在默默地神交,心靈契合,似在跳著一支靈魂和諧律動的雙人舞。
    “幽藍深邃的夜空中那個白色的空洞好像一個燈光雪亮的大廳的窗戶,透過這扇窗,那白色的光輝灑滿了人間。你對于月亮有沒有這種感覺。”還是諸葛真首先打破了沉寂。
    “古今中外,吟詠月亮,對月亮的感覺太豐富了,有比作大玉盤的,也有比作大明鏡的。就連月光也如霜似雪像水,有無數的比方。賈平凹就想象端著一碗水對月而飲,便好像把月亮也吞入肚子里了。他還在小說中,借主人公的口說,月亮好比自己蓋在天空中的一方印章,這一蓋不打緊,整個天空都歸自己所有了。”
    “好狂妄的想法,好絕妙的比喻啊!”諸葛真大聲地說。他的話音在寂靜的夜空傳出去很遠,很遠。
    稍稍頓了頓,諸葛真接著說:“古詩詞中,詠月的太多了。詩仙李白就對月情有獨鐘,像‘長安一片月……’、‘窗前明月光……’、‘欲上青天攬明月……’、‘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蘇軾也曾吟出‘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的千古絕唱。另外像‘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月是故鄉明’、‘月落烏啼霜滿天’,‘明月松間照’、‘秦時明月漢時光’、‘受降城下月如霜’……真是舉不勝舉。古人吟風弄月,想來是何其地風雅、飄逸,生活品味境界真是無比地高妙啊!”
    諸葛真談起古詩詞中的詠月佳句如數家珍。可以看出,諸葛真的身心已完全沉浸在古人吟風弄月的高妙境界之中,那神態是如此地忘我,如此地全神貫注。
    好大一會兒,諸葛真的神態都表明,他一直沉浸在這種高妙的境界之中。我在旁邊看著,也不忍心打擾他。
    后來,諸葛真終于由古代虛幻的世界來到了當今實在的現實中。
    諸葛真乘興提議,我們到后山去登高望月吧!
    我和諸葛真幾乎小跑著上了后山。我們七拐八彎繞過山上的小樹林,來到了一處開闊的制高點,月亮仿佛更大更圓更亮了。我們站在矸石縫里叢生的柔軟如地毯般的衰草上,重又在朗朗的月輝中各自馳騁著無邊的想象……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次,諸葛真激情飛揚,朗誦得是那樣投入、流暢。他沒有給我留出附和的空隙,將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一氣誦完,意猶未盡,接著又評論道:“蘇東坡在天地之間馳騁想象,道出了別樣的人生況味。他那無限廣大的詩人胸懷簡直能包舉天地,吸納湖海……”
    我驚嘆諸葛真那深湛的古代詩詞修養。以前只以為自己小有文才,放在這小小的梁家山是委屈了,哪知諸葛真一個僻遠山鄉的黑民辦卻腹藏珠璣,自己此時恍如尋訪到了一位世外高人。
    賞月這一晚,我倆的兩顆心完全地交融了。以后的一段日子里,我們倆仿佛在進行一項中西文化交流。我開始翻看他的《唐詩選》,他也開始看我的西方文學名著。
    我漸漸發現諸葛真悟性很高,初讀西方名著,便能不自覺地與唐詩進行比較。他跟我說:“唐詩中入世的內容太少,對尋常百姓和人與社會關系表現不夠、不深。遠沒有西方名著來得沉實,與真正的社會人生往往顯得隔。”
    我顯然不太贊同這些觀點,但內心也沒有成形的看法,只覺得有些朦朦朧朧的想法,但只在內心打轉,卻無法向人表達,想要跟他商榷,又不知從何談起,只得欲言又止。不過,諸葛真閱讀文學作品時善于獨立思考、理解其內涵的勇氣和習慣著實令人佩服。
    說實話,與諸葛真相處,不但使我被發配之感全然消失,還使我的精神始終活躍并昂揚向上,并在潛移默化中加深了文學修養。
    就這樣,我們倆白天上課,晚上或神聊海侃,或靜心欣賞文學作品,或切磋交流讀書心得,活得規律而充實。不過,接下來的一件事又讓我對諸葛真產生了反感。
    這天上午二節課后,我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諸葛真也正在對面專心備課,梁校長推門進來,笑瞇瞇地說:“諸老師,李老師剛參加工作,想向老教師學習些教學方法。你也教了五、六年書,又是咱們學校業務能力和文化水平最高的,第三節課就讓我陪李老師聽上你一節課,行嗎?”
    “好啊!”諸葛真做了個簡短而爽快的回答。
    我和梁校長在預備鐘響后早早地便坐到了教室后面,里面已安放了校長辦公室那兩把全校最好的椅子。
    上課鐘敲響后,諸葛真端著一茶缸水,腋下夾著一本大書和教案走進教室,走上講臺。
    “老師好!”全體學生齊刷刷地站起來并齊聲高喊。
    “同學們好!請坐下!”諸葛真掃視了一下全班同學,好像根本沒在意坐在后面的我和梁校長。“今天我們上美術課,大家就照著講臺桌上的這個灰色搪瓷茶缸畫吧!”
    說完,諸葛真就將美術課本、教案本和那個灰色搪瓷茶缸放在講桌上,然后走下講臺,在同學們中間來回巡視指導。他幾次從我和梁校長面前走過都沒正眼看我們一下。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成了粘稠的,流動起來異常緩慢。我坐在教室后面,心里那個難受勁就像吃了耗子藥一樣。我偷眼瞟了一下梁校長。梁校長卻正襟危坐,還煞有介事地記著筆記,面容安詳,精神很投入的樣子。
    諸葛真來回轉了幾圈,忽然大步走出教室。
    直到快下課時,諸葛真才不知從哪兒又來到了教室:“同學們畫好了沒有?”
    “畫好了!”學生齊聲回答。
    諸葛真又巡視了一圈。
    最后,諸葛真踏著下課鐘聲走上講臺:“今天,同學們畫的不錯,以后我們再學畫其它的東西。下課!”
    “老師再見!”
    “同學們再見!”
    不等我和梁校長走出教室,諸葛真已提前走出了教室。
    第四節課是語文課,我講得恍恍惚惚的。我急切地盼著下課后找到諸葛真狠狠地數落他一番。
    諸葛真好像有意躲著我,直到晚上我才找到了機會。我直截了當地質問他:“你怎么能那么講課,太不尊重人了,把我和梁校長擱到那兒,跟耍猴似的。你覺得這樣像小孩子惡作劇一樣的行為特別有意思?無聊!”
    我只管發泄完畢,獨自一人來到了校園漫步,可又沒那份閑情逸致,就又折回了辦公室。
    我們各自看書,卻又只聽見彼此不斷的翻書聲……
    第二天,我先主動找到校長辦公室,劈頭就說:“諸葛真捉弄我也就罷了,可他也太不把你梁校長放在眼里了。”
    梁校長笑瞇瞇地說:“李老師啊,你坐下說,你也別往心里去。諸葛真這人就是這樣。人倒是有才,就是太傲,又不正干,我也說不上來,他怎么就那么邪性呢?對了,他曾追求過一個女教師,人家是一個正式民辦,也是梁家山村的,他們倆還是高中同學,后來人家嫁到外村了。那事過后,他像是受了點刺激,人就怪里怪氣的。在咱梁家山學校他再咋也好包攏,可紙是包不住火的,聯校檢查他也常不交教案,為此聯校長還在大會上通報批評過他。年輕輕的這招牌壞了,以后就難活人了啦。你們年輕人在一起好說話兒,你就抽空勸勸他。這人光有才卻不會處理人事關系,遲早要吃大虧的。”
    梁校長邊說邊翻看著一撂教師的教案本,還不停地在那個綠皮的聽課筆記本上記著什么。
    “梁校長,你忙著哩。打擾你啦!”
    “沒關系,上邊快進行常規教學檢查了,我完善一下聽課筆記,干上這小領導,上傳下達,內政外交,整天忙得你焦頭爛額。規定校長每周聽兩節課,到時候檢查,聽課筆記是憑證。沒顧上聽那么多,只好補一下。”
    我明白了,原來這梁校長是照著教師的教案本造假聽課筆記呢。我心里泛起一陣厭惡,就隨口說:“你忙吧,我走啦!”
    梁校長笑瞇瞇地把我送出了屋。
    我心想,這樣補聽課筆記,檢查時上邊了解不到真實情況,引起決策失誤就屬正常了。
    我滿腹心事剛推開辦公室的門,諸葛真便拉著我低低地說:“李鐵,等會兒二節課后活動時間,你跟著我,看場好戲。”一副很詭秘的樣子。
    我沒怎么把這話放在心上,待到下了二節課,諸葛真硬拉著我小跑著穿過村子,來到村外的一塊地邊。他讓我藏到另一塊相鄰的地里。其時莊稼都正由綠變黃,即將熟透的莊稼的枝葉相互碰撞磨擦發出干巴巴脆生生的聲音。我剛圪蹴好,諸葛真已大搖大擺地走到了一塊地邊,卻分明眼睜睜地看見梁校長那銹跡斑斑的舊自行車停放在那兒。不一會兒,一陣響動,梁校長提著一竹籃子干豆角走出那塊玉米地,剛要往車把上放竹籃,諸葛真搶步上前說:“梁校長,怎么聯校的會倒散啦?”
    梁校長支支吾吾地說:“不,不……我這就去,這就去……”
    “那這籃豆角我給你送家去吧!”
    “不麻煩,不麻煩。”說著,梁校長狼狽地騎著那輛顛簸得像要散了架的自行車消失在小路的盡頭。
    諸葛真和著那遠去的自行車顛簸聲放聲大笑。
    時間過得好快,轉眼間,我到梁家山已進入第二個年頭,真是白駒過隙啊!
    在這一年間,我和諸葛真及其他老師通力合作,徹底扭轉了這個班學風不濃的局面。同學們不但各門功課學得不錯,而且還接受了大量的課外知識。我漸漸發現,諸葛真跟學生的關系既是師生更是朋友,課外活動,他常和學生一起打籃球、下象棋,有時也組織學生到后山。諸葛真挑一塊較開闊的林間空地席地而坐。同學們在他周圍或坐或站,或蹲或躺,圍成一圈,于是海闊天空,天文地理,自然社會,歷史時政,同學們展開想象的翅膀,在知識的天空中翱翔。凡在這個時候,他總邀我前往。我也乘興談點文史哲。我發現,在我給學生談過什么以后,我在課余也對這些傾注了更深的關注,從而為了滿足我教書育人的愿望,我的知識結構也不斷更新。真可謂教學相長。
    不論課內課外,甚至星期天在家里,諸葛真都保持著與學生的親密接觸。不但學生與他接觸受益匪淺,而且從他的眉宇間可以看出,諸葛真也與此同時充分享受著沉入山村教育,與學生身心融合的那份滿足與快樂。諸葛真還經常收到在大學深造的他的學生的來信,或致問候,或表思念,或傾述滿腹心事,或探討一些社會問題。諸葛真儼然成了他們的知心大哥哥。
    在與諸葛真的交往中,他或是嬉笑怒罵,或是激情飛揚,但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才算了解到他內心的苦澀,并進而較全面地涉獵了他真實的自我精神歷程。
    那時已是我到梁家山學校的第三個年頭。就在這二年間,包括梁校長在內的幾個民辦教師都已轉正,按諸葛真的話說,他們終于被扶正,修成了正果,猶如老周進終于中了舉人。其間,我也曾多次見諸葛真與聯校的檢查組相對抗,說聯校的工作多數時候是干擾教學,沒啥指導意義,只是為了這些餓皮虱子提供個公款吃喝的借口罷了。他還用數學上的有理數打比方,說聯校的工作效果能為零,只要不為負數,那就算燒高香了。
    我也常聽一些老師私下議論諸葛真:“人家上邊好不好的,咱管那么寬干什么。咱干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人在矮檐下,該低頭時就得低頭……”奇怪的是,一見我出現,他們就立刻噤若寒蟬。
    這天,諸葛真請假給村里相好朋友娶媳婦。
    我剛吃過晚鈑,坐到辦公桌后,諸葛真卻跌跌撞撞地撞開辦公室的門,滿嘴酒氣地說;“我他媽確實是活在美夢之中樂而忘返。我這將到而立之年的人,凈替別人想了,自己實實在在的生活卻沒打理好。成家立業都凈他媽扯淡。我都快成不食人間煙火的活神仙啦!……”說罷,一陣哈哈大笑,倒頭便睡。
    我給諸葛真脫了鞋,蓋好被子。爾后,我也躺在被窩里,卻被諸葛真的鼾聲攪得無法入睡。我干脆開著燈靜靜地躺著。
    我想,怪不得呢,諸葛真眼看快三十的人了。年收入不及一般村民。平時沒錢花不說,有時盼到年底工資還兌不了現。像他這年齡在他們梁家山還娶不上媳婦,已基本劃入永久牌光棍的行列。好可憐的民辦教師呀!可諸葛真連民辦都沒成正式的,難怪他要發“偷偷摸摸干陪”那樣的怪論呢!這手里缺少維持最低生活水平的錢,連做人的尊嚴都難以保持,其它的什么顯然就都是奢談,空談啦!
    大約到了后半夜,我正準備關燈入睡,諸葛真卻醒了。
    我問他咋喝成這樣,他開口說:“本來是不想喝那么多的,可遇到個人說老師在自己村都是種地喂豬,捎帶教書。我就跟他爭執起來。他說我也沒非說你,我說眼下只有我一個人聽到了。說著說著他就說到了我的痛處。不過說的倒也是真的,我三十還不立,自我感覺好,再強大的精神這缺了物質也難以支撐。他倒把我點醒了,不然我還做美夢呢!”
    就這樣,帶著沒全醒透的酒勁,諸葛真開始展示他青春的心路歷程。
     
    諸葛真的父親是個神漢兼陰陽先生,人稱諸半仙。諸葛真從小就非常鄙視、厭惡父親的這一職業。作為骨肉關系的父親,是個慈父,為諸葛真的生活學習打下了好的基礎。諸葛真從小就衣食無憂,豐衣足食,同齡的小伙伴早早地就為家里的生計操勞,諸葛真卻一心撲在學習上。盡管受父親蔭蔽,諸葛真順利完成了小學和初中的學業,又順利升入了縣一中的高中,但一見到父親裝神弄鬼的那一套,還是從心底生出隱隱的厭惡。父子倆常因此剛剛還如膠似漆,轉眼便反目成仇。
    盡管如此,父親仍一如既往地愛著諸葛真這家里的獨子。諸葛真上有兩個姐姐,而他卻既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男孩。傳宗接代,頂立門戶全仗著他了。父親把他的親子之愛全給了諸葛真。
    本來順順溜溜,諸葛真高中畢業考大學如順水推舟,可就在諸葛真念高二時,父親得了胃癌。由于發現了已是晚期,所以盡管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還欠下一屁股債,可父親最終還是撒手人寰。
    父親臨終時的樣子諸葛真還歷歷在目。只見老人家滿眼凄楚,滿面淚痕,眼中還透著慈愛和乞求。父親先是拿顫巍巍的手指指點著堆在床上的一撂泛黃的舊書:“孩兒,不要怨爹,爹沒給你留下什么,這就是爹留給我兒的遺產……”諸葛真掃視一眼那摞書,只見有《奇門遁甲》`《麻衣神相》,還有《唐詩選》等……,繼而,父親拉著諸葛真的手,一字一頓地說;“兒啊,我去之后,你一定要好好念書。念成了,你就放心放膽地滿天飛吧!若一旦念不成來到村里,一定要子承父業。千萬要記住啊!”
    雖然諸葛真極不情愿答應后面的要求,但還是含著淚拼命點著頭。
    父親看到一個滿意的答復,帶著微笑,掛著淚珠,頭一歪,去了。人稱半仙的諸老先生也沒能看好自已的病。
    那年,隨著諸葛真一同升入縣一中高一的還有同村的姑娘梁美芳。小學和初中,梁美芳和諸葛真的成績一直是并駕齊驅,再加上二人都出落得人材十分地排場,按時下的說法,二人叫一對俊男靚女。好些個嬸子就私下說;“看人家小真子和美芳,真是天生一對喲!”
    上了高中后,學習上的競爭更趨激烈。諸葛真的成績在班上勉強能進入前十名,而梁美芳的成績卻大多居中,稍不留神就擺了龍尾。
    后來,星期天節假日美芳就常到諸葛真家問題。兩顆頭挨得緊緊的,諸葛真都能聞到她少女的體香,偶爾還會有幾絲頭發觸著諸葛真的汗毛和皮膚。這時,諸葛真的體內便會漫上一股潮水,其中充滿青春的激情,也免不了欲望的成分。
    每次上下學,他倆都要相跟著走近十里的山路。
    開始,二人都悶頭趕路。后來,還是美芳打破了沉寂:“真子哥,咱們說點什么吧?這么走一路多悶呀!”
    雖然美芳這哥叫起來有點酸,可諸葛真心里還是覺得挺樂意的。這時,諸葛真就會講到一些關于蘇聯入侵阿富汗,還有兩伊戰爭什么的等國際新聞;或是女排五連冠,男排卻表現不佳等一些體育消息。
    這時,美芳就會說:“這些事好像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離我們太遙遠了。我們還是說說村里的事吧!咱們村的梁天祥和諸蘭花自由戀愛,可在村里家里都沒法靜心地談,只好鉆莊稼地。后來被各自當家的關在家里,可最后兩人經過斗爭,還是結婚成家,走到了一起。真子哥,我心里可崇拜他倆啦。他倆可算是我們梁家山改革開放的帶頭人啦!”
    ……
    后來,諸葛真因父親治病欠下債而退了學,母親一個孤老婆子沒一點進項,兩個姐姐也由于給父親看病欠下了外債。諸葛真一咬牙,這書不念了。這時恰逢本村學校招收教師,諸葛真便應招做了老師。
    美芳曾來諸葛真家勸過,勸他趕緊復學,將來好上大學,徹底脫離咱們這窮山村。
    諸葛真對梁美芳說:“我就不信不上大學就成不了才啦!”諸葛真心想:我要避開寬闊的大道,轉而取道羊腸小徑,道路雖然崎嶇曲折,但照樣通向成功。于是,他在青春激情的燒灼下投身山村教育,到梁家山學校當上了一名初中數學教師,還兼初三的化學。
    諸葛真暗下決心,要盡可能多地讓他的學生圓自己未能圓的大學夢。白天,他充分享受與學生身心融合的快樂;夜晚,他又住在學校,靜心研讀那本《唐詩選》。他翻著泛黃的書頁,鼻子聞到那書的特殊的陳而不腐的氣味,如陶醉了一般。不能上大學的心理創傷悄然愈合了。唯一的遺憾是常思念還在上高三的美芳。
    一個偶然的機會,諸葛真拿到了李長文的師專函授中文教材《外國文學史》,他讀到西方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文學思潮時心潮澎湃。他感覺自己仿佛在一夜間長成了《巨人傳》里的卡綱都亞。
    他還同時拿到了王樹林的《教育學》,了解了蘇聯的凱洛夫、贊可夫、馬卡連柯、蘇霍姆林斯基等教育家,還了解到夸美紐斯及其《大教學論》,還知道了美國的杜威,中國的陶行知。此間,電視劇《新星》的播出又使他熱血沸騰。他把《唐詩選》、《外國文學史》、《教育學》等書幾乎看做了經書,他如饑似渴地汲取這精神的營養。他自認為心胸開闊了,見識高遠了,一種大文化大教育觀在他的心中快速而模糊地形成并急劇地膨脹。諸葛真越來越覺得這山村學校和山村的村人整個地都是那么蒙昧,神圣的啟蒙責任在心中潛滋暗長。諸葛真覺得自己成了改革的急先鋒。一段時間,他的精神狀態極似大戰風車的唐吉訶德。諸葛真身處偏遠的梁家山,心靈卻飛升到了一個時空制高點上。他一會想成為一個盧梭、孟德斯鳩那樣的啟蒙思想家兼文學家,一會兒又想成為一個蔡元培、陶行知式的教育理論家和實踐者,一會兒又想成為商鞅、康有為、李向南式的改革者。他發現了自己生命的獨特價值,高揚起精神的風帆,他要揚帆遠航了,或者更確切地說,他要沿著崎嶇曲幽、荊棘叢生的山路開辟出一條屬于自己的獨特的成才之路。諸葛真要讓自己的才智淋漓盡致地發揮出來,并造福社會。
    轉眼一年的教書生活過去了。諸葛真覺得自己已經離不開講臺和那些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學生了。可接下來的一件事對他打擊很大。
    一年一度的民辦教師師范選招工作拉開了序幕。諸葛真也想報名。這時才知他這個民辦原來是“黑民辦”而非正式的,只有正式民辦滿三年教齡才可報考。
    下一步諸葛真便主要考慮如何使自己轉為正式民辦了。
    當此時,梁美芳也高考落榜了。
    等到新學年開始,梁美芳也加入了梁家山村的教師隊伍。當然很明顯也是個“黑民辦”。
    梁美芳也搬來被褥住到了學校。
    這段時間,梁美芳的關懷照顧使諸葛真那受傷的心靈得到了慰藉,可這“黑民辦”的身份卻使梁美芳和諸葛真越來越感到尷尬和無奈
    白天,諸葛真和梁美芳都埋頭上課。梁美芳任的是小學五年級的數學課。夜晚,諸葛真住外院,梁美芳住里院。整個校園就他們倆。美芳就常常端著臉盆,拿著洗衣粉,來到諸葛真的辦公室兼臥室。她讓諸葛真換上她拿來的弟弟的衣服,然后給諸葛真洗換下來的衣服。這樣,梁美芳把椅子放倒,坐在上面洗衣服。靜靜的夜里,諸葛真在像音樂一樣的洗衣聲的陪伴下,潛心研讀他的那些“經書”。他們二人的夜生活倒像小家庭生活一樣的溫馨浪漫。
    有時,美芳洗累了或是沒啥可洗的時候,就坐到諸葛真的床上:“真子哥,一直那樣看書多悶啊,說會兒話吧?”
    諸葛真這時就會勸美芳趁年輕要多讀些書。
    美芳卻委婉地勸諸葛真做事要切合實際,不要想得太高,更不能自視甚高在同事和村人中顯得孤立,特別要搞好和領導同事的關系。
    美芳接受諸葛真的建議,就常看一些諸葛真借給她的書。美芳雖也能看懂一些,但遠沒有諸葛真領會得深刻。
    美芳更感興趣的是白天好好上課,夜晚陪伴諸葛真,照顧他的生活。
    一次,二人談話進入熱烈階段,美芳大睜了美麗的眼睛,用熱辣辣的目光定定地看了會兒諸葛真,又猛然閉上眼,高挺的胸脯一起一伏。諸葛真的呼吸加快了,他想去吻閉著眼的美芳,卻又羞得僵在那兒。他在心里直罵自己,但他又想,這初吻太神圣、太珍貴了,越是珍貴的東西,諸葛真就越不忍心輕易啟用。他要在內心珍藏。
    美芳閉著的眼里滾出了兩滴大淚。
    “我們還小,要把主要精力用在工作學習上……”諸葛真結結巴巴,語無倫次,越想說明什么,卻越是說不清楚。
    美芳還照常來,卻再沒有了那熱辣辣的目光和親熱的舉動。她有意地將真情隱藏在心中而不流于外表。
    不過,諸葛真的內心是想有一個但丁《神曲》中貝阿德麗采那樣的愛人,好引領他向精神的至高領地挺進。諸葛真又覺得,在偏遠的梁家山,這樣太不切合實際了,唯有這一點他是清醒的。他在內心嫌梁美芳俗了點。不過,不管怎么說,他也不能辜負美芳的這份真情。
    梁美芳在諸葛真心里越來越放不下時,卻發生了一件斬斷二人情緣,斷送諸葛真終身的大事。
    那是諸葛真當教師的第三個年頭。據內部消息,下來一批正式民辦指標,全聯校五個。
    梁美芳要諸葛真去找聯校長,可諸葛真心中對聯校長印象頗壞。因為聯校長定好的中考升學獎,只是在大會上說了,卻沒兌現,后來還聽說聯校長跟梁校長的媳婦關系曖昧。因此,他不想去求一個公開場合講話冠冕堂皇,暗地里卻卑鄙齷齪的家伙。
    后來,梁美芳為了得到正式民辦的指標,竟委身聯校長,不久又嫁到了聯校所在的青山峪村。
    此后,諸葛真便視聯校長如大敵。他舍去正式民辦不要,反少受約束,靈魂能呼吸自由的空氣。
    諸葛真白天教書,夜晚或看《唐詩選》,或看外國文學史和《教育學》、《心理學》,此間,他還寫出了一些舊體詩。如:
 
傍晚山中漫步
    千嶂落日月朣朦
    傍晚意適山中行
 飛鳥歸巢羊下山
 空谷足音響咚咚
 
山林靜躺
流水淙淙山林空
獨我靜躺山林中
古今圣哲大詩人
與我神交繆斯宮
    那夜過后,諸葛真像變了個人,他白天只顧備課、上課、批改作業,晚上卻不跟我說話,只悶頭看我借給他的西方文學名著。
    我知道他心里痛苦,也不去打攪他,就也拿了一本西方文學名著在燈下看。
    不想一個月后的一天晚上,諸葛真卻對我說:“我要準備娶親了,以后咱哥兒倆促膝長談的機會就少了。說實在的,我還真有點難以割舍。”說罷,只見他的眼眶里蓄滿了淚水。
    “能抱你一下嗎?”諸葛真提了個古怪的西方式的要求。
    我與他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卻感覺他的整個身體在劇烈地抖動,接著便聽到壓抑低沉的抽泣聲。
    娶親那天,諸葛真騎在馬背上,披紅掛彩,裝扮一新的他更顯得英俊。可浸淫在喜慶氣氛中的諸葛真卻一臉的麻木,嘴角還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凄慘的苦笑。
    迎親的隊伍在嗩吶聲和鞭炮聲中出了諸葛真家的小院,向比梁家山更偏遠的小山村李家嶺而去。
    我和諸葛真的幾個相好朋友留在家里,幫助料理一些婚事中的雜務。
    諸葛真家居梁家山的村中央,那不知經受了多少年風雨吹打的老式堂樓,內墻已全部上了雪白的涂料。三間正房后墻擺放了一個平柜,兩個高低柜,那樣式已不時興;東廂房也收拾一新,放了一張新打的席夢思床,和兩把折疊椅,作為新房。
    我先把院里各門貼上了對聯,還把大紅的喜字貼在了正房門的東西兩側,然后又到諸葛真父親去世前幾年才蓋的新式院門門樓外墻張貼對聯和喜字。
    大約到了半下午,迎親的隊伍才進了村。
    相好朋友硬逼著諸葛真背新媳婦,諸葛真死活不肯就范,最后還是兩個相好朋友摁住諸葛真,另外兩個人又抬起新媳婦,硬是放到了他的背上,才算過了這一關。
    我這時看清了新娘,她一副高大壯實的身板,大臉龐上長著一雙大如銅鈴的眼睛。
    晚上鬧新房,先讓諸葛真去親吻新娘,諸葛真卻又死活不干,最后還是新娘親了他才作罷;不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厭惡在此刻出現在了諸葛真的臉上,又閃電般地逝去了。或許想掩飾什么,諸葛真又趕緊給大家散煙。
    我不忍看下去,便告辭出來了。
    剛過了鬧新房的三天,第四天晚上,諸葛真又來到學校過夜,我想勸他,卻不知說什么好,嘴張了好幾張,又徹底閉上了。我們各自悶頭想事,時間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一般。
    過了好一會兒,只見諸葛真從褲兜里掏出一瓶本地產白酒,又從上衣口袋里摸出花生米和榨菜各一袋:“辦事那天,我也沒顧上給你敬酒,今晚就此補上吧。”我接過酒一飲而盡。他也倒了杯,然后一仰脖子灌了下去,卻被辣得呲牙咧嘴,一副痛苦難耐的樣子。
    接著他又趕忙說:“吃菜、吃菜。”
    你一杯我一杯,一會兒就了下去了大半瓶。
    我倆都有些不勝灑力,這時,諸葛真的話明顯地多了。
    “我他媽怎么也學會說假話啦?我告訴你,美芳跟我是真心的,我那天跟你說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兒。美芳勸我去找聯校長,我他媽死活不去;硬是讓一個弱女子幫我去找,把綿羊往虎口里填。都是我那可惡的自尊害了她。那畜牲說,你來找我說明你把我這聯校長放在眼里,指標可以給你,說著便面露出淫邪,去摸美芳的臉。美芳馬上變臉要走,那畜牲卻叫住她說,這指標不要啦?美芳擦去眼淚,又折轉身來。那畜牲卻又說,你來找我,指標可以給你,但你代表不了他諸葛真,指標只能暫時給你一個,如諸葛真當面給我認個錯,說不該背后對我說三道四,并求我給他一個指標,我或許會發慈悲,就把指標給了他。美芳就來勸我去找那畜牲。我太幼稚又太顧及自己的面子啦,說寧可當一輩子黑民辦也不求他。美芳又去找那個畜牲時,那畜牲卻恬不知恥地說,只要美芳陪他睡一覺,他就給美芳兩個指標。美芳深知這個指標關系到我的一生,就滿足了那畜牲的要求。我拿著表填時才聽到了事情的真相,就憤怒地將表扯成了碎片,還大罵美芳無恥。現在想來,美芳那樣都是為了我啊!可不管怎么說,那樣做畢竟是令親者痛仇者快的,拿自己冰清玉潔的處女身做代價也太不值得啦。我后來想痛打那畜牲卻又被羞憤壓得失去了行動的力量……那最珍貴的情感已永遠失去,現在就只能活在這無愛的婚姻墳墓里茍延殘喘啦!”
    后來,我是攙著諸葛真把他送回家的。
    新娘孤燈清影,暗自垂淚,見我倆進來,便憤憤地說:“我原以為嫁了個通書識禮的,可誰知道過門四天就讓我守空房,我這活寡守到哪天是個頭兒啊!我也不嫌丑了,到這會兒我還是個閨女身。”
    這時我徹底看清了新娘子,手大臉大身子大,血紅的臉上還布滿雀斑,活脫脫一個母夜叉相。我一下子想起了劉姥姥。
    諸葛真一激靈,一下子酒醒了,他想發作,卻終于忍住了。
    我趕緊就此出了新房門快步離去。
    這架一吵開頭,便一發而不可收。
    后來,我曾跟諸葛真談起他的婚事。我說既然心里不情愿何必要娶她呢?再說你這婚事也辦的太急了。他卻說,剛當上老師那會兒,還常有媒婆給提親。因一下子走不出與美芳那段戀情的陰影,就一直不想那事,一個個地給回絕了。后來媒婆們甩出了恨話,不就是一個黑民辦嘛,一輩子也轉不正,別以為有一張小白臉,現在這閨女都認錢,擺什么臭架子,有你小子哭臉的時候,最后打了光棍就哭黃天無淚啦!眼瞅著都快三十的人了,卻再也沒媒人登門,老母親終日以淚洗面,她老人家只哭沒法把兒子攏成人,死了怎么去見先人。那哭聲如尖刀在狠剜諸葛真的心。人有時候真是好無奈,好渺小,好姑娘都有主了,不隨便找個女的配成對還能咋?摟到籃子里就是菜,有人嫁就得趕緊成,反正是無愛的千篇一律的婚姻,早辦了早了,也了卻了老母親的心愿。老人還能有多大的活頭?
    丁丁當當,乒乒乓乓,諸葛真與媳婦是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起初,都是媳婦尖著嗓子點著鼻子地數落他,見他不吭聲,又轉為謾罵。諸葛真忍無可忍就動手打了媳婦,最后媳婦便嚎喪般地邊哭邊說:“嫁了個男人,好活不上不說,連個衛生紙都買不起呀!這活得叫那門子日月呀!”
    街坊鄰居有的來看熱鬧,諸葛真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鉆了。
    每次吵后,諸葛真都非常后悔,腦中立即會跳出“庸人自擾”四個字,還想到了夏目漱石說的“與人爭吵是二十世紀的惰落”,他還聯想到古代的“罵陣”。古代武夫尚且能不為罵所動,自己這個自我感覺修養良好的人怎么就吃不了一個潑婦的罵,非要發作不可呢?
    可同樣的吵架模式卻如復印一般不斷重復。
    有一天,丈母娘從李家嶺捎下話來:“文娥,你想被那畜牲打死呀,你能忍我還嫌不好聽呢?他要敢再打你,你就到娘家來,娘給你撐腰,怎么,欺負娘家沒人哩?有話不能好好說,是人吧,是個桌子是個板凳?動不動就打,也不嫌寒磣,還通書識禮哩?”
    捎話的人躲躲閃閃地走后,諸葛真想,這通書識禮也成了與人沖突時的一個軟肋,好像這粗人說粗話是當然的,這文明人就只能聽任粗人說粗話了。
    也許是這捎話激起了諸葛真內心深處的對抗情緒,不久后的一天,終于又爆發了一場吵鬧,直至二人相互拳腳相加,戰爭全面升級。
    媳婦文娥回了娘家,一路上哭罵不絕,披頭散發。
    諸葛真心想,走就走吧,打光棍比這清靜。
    可架不住老娘哭聲撲簌簌地求:“孩兒,去叫叫媳婦吧!快三十了才成個家,不容易呀!你去給丈母娘認個錯,給媳婦低個頭,多說點好話。她們說什么你只管低下頭忍,她們氣消了,媳婦就來了。”
    鄰居好心的嬸子也幫腔:“是啊,孩兒,去叫叫媳婦吧,給她個臺階下。”
    諸葛真總算領教了丈母娘的厲害:“你掙錢的本事沒有,打人的本事倒不小,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可我們家文娥樹大高身個好閨女,卻嫁了你個窮光蛋,家里窮得丁當響,脾氣倒越來越見長。文娥銀盤大臉,本是正宮娘娘的面相,卻不幸做了個住寒窯的王寶釧。你走吧,有米有面是夫妻,沒米沒面兩分離。要了你那么點財禮,給你當了這么長時間媳婦,咱們也人財兩清了,從此以后,咱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陽關道,她過她的獨木橋……”
    說得個諸葛真回不上話來,他感到自己的學識啦修養啦統統派不上用場,此刻的他,不再是平時侃侃而談的諸葛真,而成了個木訥的鄉村小伙兒。他想起了那句話:“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
    丈母娘又說了句:“你走吧!”
    諸葛真便滿臉羞紅地出了丈母娘家的門。
    媳婦沒叫來,飽飽地受了通數落。
    后來還是村里的老民事調解主任——外號叫“梁鐵嘴”的親自出馬,才將媳婦文娥叫了回來。
    終于有一天,老母親被吵得得上了食道癌。
    臨終前,老母親哭聲撲簌簌地交代諸葛真:“孩兒,凡事多忍讓著點,這人家是能家。人家閨女跟上咱也沒少遭罪,你千萬不要散了這家日月呀!”
    諸葛真撲在咽了氣的娘的身體上放聲大哭。
    “娘,都是我害了你啊,我好無能好混蛋啊!”長期郁積在心里的悲憤在諸葛真的臉上涕淚滂沱。他捶胸頓足地發作了好一場,又傻傻地盯著白白的屋墻愣了好一會兒,之后面露兇相,像要與誰決一死戰……
    斗轉星移,世事變遷,我到梁家山已進入第五個年頭。正是這年諸葛真的教師生涯劃上了句號。根據上邊政策,黑民辦要統一清退。
    諸葛真撂下一句話:“這陪床丫頭奴隸般的生活終于結束了。”說完,他帶著無限依戀和滿腹辛酸邁出了梁家山學校的大門。
    第二天,我就背著諸葛真去找了聯校長,求他讓諸葛真能繼續留任。聯校長還像往常一樣渾身上下收拾得非常利落,大背頭修飾得極精致,腦門發亮,一副諸事順遂,顯發達貴的貴人相,不過面容乍看白嫩,但細看抬頭紋卻又深又密。
    我向聯校長說明來意后,接著說:“諸葛真教學成績突出,學生們都很留戀他。聯校要是視其特殊情況讓他繼續在梁家山學校任教,相信對全聯校的工作都會產生良好的影響。”
    “少了他諸葛真,難道地球就不轉了?這青山峪聯校離了他就玩不轉了?我最看不上這種人,本事不大,臭架子不小,臨到事上盡讓別人替他出頭,自己倒躲到背后當縮頭烏龜。都說他諸葛真有才,可他人都三十了還混不出個人模狗樣,什么他媽有才,整個傻瓜一個,自我感覺良好,實際是個百分之百的蠢才。這種人好高騖遠,不切實際,干什么都是一塌胡涂。聽說你跟他走得近,不過我要勸你一句,別跟他學,他是走進死胡同不知回頭的主兒;你還年輕,可別沾染上他的臭毛病,那樣,一生可就毀了。”
    聯校長一副語重心長的長者口氣,說到最后,我求他卻變成了他勸我。
    我心想,聯校長和諸葛真是死對頭,這回正好借東風把他開了,那還能再讓他留任,也就不再說什么了。
    后來我又想,諸葛真繼續任教,學生確能受益。在梁家山這樣的山村里,像他這樣高素質的教師確實是鳳毛麟角;但長此下去,他這一生也就會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漸漸地被風干榨盡。不當教師了,換一種活法,諸葛真或許能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又一村,活出人生的另一番境界來。我倒不必為此杞人憂天。
    這樣一想,我便釋然了。
    開始的一段時間,諸葛真確實難以適應。他晚上常常失眠,想自己人都三十了,在村里沒學會木瓦匠和磨小粉磨豆腐的手藝,好像沒啥能干得了的,出死力冒臭汗掙錢吧,又過了體力最充沛的年齡,做買賣就更談不上,沒經驗不說,關鍵是沒本錢呀。
    快到天明了,他總算睡著了。第二天便起得很遲,媳婦叫了好多遍,最后還是掀了被子他才起床。起來后又不知該干什么。
    媳婦又開始數落,又像以前一樣,逐步升級為謾罵。諸葛真心煩得不行,可他又沒有一絲還口的心思和氣力,便懶懶地溜達出自家院子。或到后山,或到東村邊的田間地頭,或到北邊的出山口,呆愣愣地眺望山下的世界。
    每每諸葛真溜達的時候,最怕的就是中途碰見熟人,熟人見了他就會打招呼:“上哪兒去呀?”“噢,上那邊。”說罷他便急走幾步,慌慌地離去,狀如落荒而逃。這樣一來二去,他每次溜達便留神前后左右有沒有人。一旦遠遠地看見有人影,他便改道而行,要是沒有岔路,他便正往前走著,就折轉身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掉頭而去。
    村人紛紛議論,諸葛真是不是被逼成神經病啦,每日里在村里村外瞎溜,還怕見人,縮頭縮腦的,這孩子怕是病得不輕。
    這些,我都是聽老師們議論的。
    我便決定去看看他。見到他我說,心里悶有啥就跟我說,咱哥兒倆難道還隔心呢?
    諸葛真卻對我說,沒事,別聽村里人瞎議論,我是想如何開始這走上社會的第一步,現在我想好了,我明天就去后山刨樹根,順便也能清靜清靜,這樣也躲開了家人的數落,也避開了村人的議論,我也算正式開張啦。
    說罷,他便再也沒話了。
    對坐無語,我便告辭要走。臨走時,我給諸葛真放下一百塊錢,他卻硬是不要。后來,我悄悄地給了他媳婦,她稍加推辭,便收下了。
    隨后的一些天里,諸葛真每天早早地來到后山,單調乏味的咚咚聲震出了串串汗珠。諸葛真邊干活邊尋思:這老農民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是怎樣的一種煎熬啊,自己雖然也出身農家,但只是在一種一收時給家里搭把手,主要的農活都是老母親和姐姐來做,像這樣每天上下班一般在土地上勞作,而且勞動強度又大,還是第一次。他真正體會到了做一個山民的艱辛和無奈。
    出山的第一天,他嬌嫩的手皮便磨出了血泡。一天里只敢小憩,喝口從家里帶來的水,吃點干糧,然后就接著再干。這樣一天下來,也刨不了幾個樹根。有時候他真想一屁股坐到地上,從此不再起來;但想到這是他的第一步,必須堅強地走下去,他硬是咬著牙挺過來了。
    晚上回到家里,諸葛真一吃飯便困得不行;躺到被窩里剛感到渾身酸痛難忍,他的睡意便襲來了,于是鼾聲大作。
    這樣,半個月下來,倒是賣了二百塊錢;可每天他都累得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眼瞅著他臉也黑了,人也瘦了,走路也步履蹣跚的,全沒了往日的輕松穩健。
    后來,諸葛真聽村里的相好朋友說,跟人到城里的建筑工地當小工一天能掙十八元,還管吃管住。諸葛真私下一盤算,這樣一來,一個月就能掙到五百四十元,往年他一年到頭也就千把塊錢,一想到現在一個月就能掙到五百多,諸葛真的心動了。
    幾天后,諸葛真跟上本村的一個包工頭去了城里。
    動彈開了以后,諸葛真才知道這勞動強度比刨樹根要大多了。每天天蒙蒙亮,他們就開始動彈,除過晌午連吃飯帶睡覺兩個小時,下午接著再到黑得再也沒法動彈了方才收工。只要一動彈開,沒一會兒停歇,墻上的大工一會兒叫“磚”,一會兒叫“灰”,跟耍猴的指揮猴一樣。說實在的,諸葛真真有點吃不消了。他感覺不知什么時候就會倒下去從此不再起來。就這樣,諸葛真有時還要挨大工或工頭的訓。善于抗辯的他,在挨訓時卻一反常態地低下頭去繼續干活,并力圖干得更賣力。這正應了一句話叫“錢難掙,屎難吃”。
    恰好動彈了一個月,完工后包工頭卻說:“工資先記在賬上,過些天甲方把錢打過來再結算。”
    諸葛真便老老實實地回家休息,等待過些天結賬拿錢,那可是五百多塊錢呢!
    沒有諸葛真的日子立即就乏味了許多,我便生出要調走的念頭。我怕再在這兒干下去,我也會像諸葛真說的那樣,被漸漸風干榨盡。我的一個師范同學已經當上縣實驗小學的教導主任,另有一個師范同學,還改行跳槽干上了一個鄉的團委書記。更有甚者,我的一個高中都沒念完的初中同學憑著老子的關系,已經當上了一個鎮的副鎮長,并作為縣里的重點后備干部培養。
    我有時甚至覺得,都是諸葛真影響了我的前程。要是沒有他,我或許在梁家山干得沒勁早就生了調走之心,或許比那些同學還混得風光呢,可一想到諸葛真現在的處境,我便不忍心再在心里怨他了。
    不想,后來諸葛真去工頭那兒結賬要錢,工頭卻閃著一雙滿含智慧的大眼睛,慈祥地微笑著對諸葛真說:“你不是個熟練的小工,又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所以人家給你按女工算工資,每天十五元,再加上咱們這工程賠了,這工頭賠大頭,大工小工都也得跟著減免點工資,這國家有難,百姓不也得分擔嗎?咱們整個工程隊就是一個臨時的團體,你我是綁在一根繩上的兩個螞蚱。這小工也得有主人翁意識不是。這樣吧,也不能讓你太虧了,按四百五十元一月算,你就先領三百元,以后再包工程賺了錢我們再給大家補起來。”
    工頭的一番話,便代替了諸葛真應得的二百四十元錢,諸葛真內心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和藐視。
    要擱以前,諸葛真早據理力爭了;可這回卻沒反駁一句,拿上這三百元錢便回了家。后來媳婦去找,工頭還是那番話,媳婦跟工頭吵了起來,最后也還是沒要上錢。
    媳婦就回家數落諸葛真看不住個門檻,讓人都騎到脖子上拉屢啦,卻還無動于衷,有本事打媳婦,卻讓工頭當猴耍了。
    諸葛真越聽越感到窩火,但不知怎的,他卻再沒了與媳婦爭吵打罵的心思和氣力。
    這天夜里,諸葛真又來找我,懷里還揣著一瓶白酒,他也不讓我,便坐下自斟自飲。一會兒就下去了半瓶。我搶過酒瓶,讓他少喝點,他和我你搶我奪,把個酒瓶給摔了個粉碎。
    這時,他也不惱,反而對我說:“李鐵,你幫個忙,給我記下一首詩,我要口占一首七律。”
    隨后他即興賦詩一首;
無題
朝出東走暮西游
未免時常發旅愁
夜半獨酌常靜思
古今酒壺藏風流
自認天高地不闊
原來尋常無奈何
無為人生雖有味
有味歲月亦蹉跎
    娶親以來的辛酸遭際隨著諸葛真的酒嗝汩汩而出……
    這夜過后,諸葛真又去了山下的菜市場早早批來了兩簍蔥韭菜,帶到結婚買的新自行車的車后,游鄉串村去賣。開始嗓子像凍住一樣,半下午了才勉強憋出幾句“韭菜蔥---”,登時鬧了個大紅臉,不過總算賣完了。可回家一算賬,辛苦一天,不但沒賺錢,還賠進去兩塊錢。
    諸葛真就很納悶:“我四角錢一斤批發上,六角錢一斤賣了,怎還……?”
    媳婦就問:“你是不是丟在路上啦?”
    諸葛真想了會兒又搖了搖頭。
    媳婦后來說:“抓蔥賣韭菜,你總是給人家把秤打得都快挑瞎眼了,再讓一些愛占小便宜的小媳婦們你抓兩棵她摸三棵,這樣不就脫了斤兩,可不就賠了錢?”
    這時諸葛真便恍然大悟,做小買賣功夫就在斤斤計較上,而自已手太松,不能再做了。
    這樣一年下來,諸葛真倒做遍了七十二行,經濟效益卻很可憐。
    這段時間以來,不喝酒時,諸葛真一副麻木和疲憊的樣子;與我對飲,又常是一番酒后真言,一副癲狂的落魄文人相……。
    一年后,趕上縣報社招聘采編人員,條件就是三十歲以下的全額財政的行政或事業單位人員。我去應聘,怕不保險,我就托了我當衛生局局長的姐夫,并送了壹仟圓的禮;最后,終于從梁家山學校調到了縣報社,做了一名采編人員,拿到了燙金的記者證。
    說實在的,當教師固然高尚,可一輩子窩在偏遠的梁家山,我覺得對我來說近乎慢性自殺。山外的世界太豐富太精彩了,我那騷動不安的靈魂渴望接觸了解更廣更深的鮮活現實,做記者正好滿足了這一渴求。
    我只是在心里替諸葛真感到惋惜,如果可能,我真想拿自己與他交換。不過這個念頭剛在心頭出現,潛意識里的另一個我又否定了它:不,不能讓諸葛真與我放在一起,他干上肯定比我更出色,我在他面前只能屈居第二。我被這內心深處的丑惡驚出一身冷汗。
    我陶醉在新的工作崗位上,很長一段時間忙得沒顧上去看望諸葛真,他在我的視野和腦際暫時隱遁了。
    這期間,我也曾在縣城的街上碰到過幾個梁家山的村民。這些村民遠遠地就跟我打招呼:“李老師——”,我見說話人面熟卻想不起是誰,他就又說:“該稱李大記者啦。咋,不認識啦?我是梁家山的啊。”
    我急忙道歉:“看我這記性。”
    寒暄過后,我就打聽諸葛真的近況。
    “說實在的,他那日月活得太爛了,怪不得媳婦常和他吵,窮吵窮吵,窮了就愛吵。這念書人呀,要念就念出個所以,像你李大記者這樣的。要像他諸葛真那樣,文不上武不下的,又眼高手低,不切實際,四體不勤,自己滿身毛病,還盡說旁人的不是,那就把一生給賠進去了。這孩子毀就毀在這念書上。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啊!人本性倒不壞,可就是缺少山里人成人家過日月的樸實勁。”
    再見到梁家山人,我只是問一些無關緊要、不咸不淡的廢話,再不提諸葛真。時間好快,全縣上下地跑著采訪,然后又趕出稿子,不覺間,記者生涯已滿一年。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到山里去采訪退耕還林的有關情況,在一個叫燕兒窩的小山村村外意外地遇上了諸葛真。要不是他摘下墨鏡,我差點與他擦肩而過。
    諸葛真與先前大相徑庭:筆挺的西裝,精心修飾過的頭發,再看臉上,帥氣中又注入了干練和成熟,還隱隱有一絲高傲和神秘。他的腋下夾著個黑色的公文包,比我的包更氣派;唯一遺憾的是皮鞋和褲子下擺沾了塵土。他的身后還跟著一老二少三個男人,這仨男人簡直成了諸葛真絕好的陪襯。
    待過后我與他寒暄握手,諸葛真卻不冷不熱,我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點什么,他的目光卻不經意地躲閃著。
    我問諸葛真:“你這是……?”
    他不自然地笑笑說:“和幾個朋友去山里辦點事。”說罷,卻徑自去了。
    他們四個人放著好好的路不走,卻下溝過坎,拐彎抹角的,還不時停下來,三個人看著諸葛真指指點點,很像是搞地質勘探或測繪什么的。
    遠去的背影處山風裹挾著霧一樣的黃土擋住了我的視線。
    這使我的采訪變得漫不經心,我匆匆采訪了一個支書、兩個村長、三個田間勞作的山民,又草草地做了記錄,然后返身下山。
    我繞道急急地來到梁家山,顧不上瀏覽這熟悉的山村,徑直來到了諸葛真的院門外。以前的柵欄門不見了,代替他的是黑亮的鐵門,門關得嚴嚴的,右邊一個秦瓊,左邊一個尉遲恭,向我齜牙咧嘴地瞪著他們的大環眼,嚇得我倒退了好幾步。
    我定了定神,想,兩張紙上的門神圖,怎么倒把個堂堂的記者嚇退了?
    我恢復以往的鎮定,開始叩門。
    門開了,文娥一見是我,打趣道:“做了大記者,咋還能想起來我們小老百姓家?”
    “好久沒見諸大哥,想跟他嘮嘮。”我邊說邊和文娥往堂屋方向走。
    “不巧,你諸大哥早早地就讓人用車接走了。如今不比從前,他忙得很吶!”
    “我在山里還碰上他了呢,他如今是干啥的?”
    “子承父業,他如今是神漢兼陰陽,有他爹諸半仙的老招牌,這信譽度蠻高,請他算命看風水的就特別多,現如今他很少在家里。”說話間已到了三間正房的門前,文娥推開門將我讓到屋里:“這不,他常不在家,我心里沒著沒落的,就常和這鄰居媳婦們玩麻將,碼不大,兩塊五,消磨時間哩!”
    我站在了三間正房里,一時愣在那兒。
    “你坐啊。”文娥指著東墻根那個黑色的皮質大沙發說。
    我邊往東墻根的沙發旁走邊說:“你們玩你們的,我在這兒等等諸大哥。”說著,我便坐到了那新置的沙發上,沙發發出了吱吱的響聲。
    “你喝水。”文娥把一杯水放到了沙發前面的玻璃茶幾上。
    她們繼續玩牌。
    等不來諸葛真,嘩啦嘩啦的洗牌聲和乒乒乓乓的打牌聲攪得我心煩意亂,我站起來,準備到院子里溜溜。
    文娥見我閑得無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說:“對了,你到東廂房等會兒吧。那兒有書,你看書解悶,也省得心焦難熬的。”
    我接受了她的建議,推開東廂房的門。我看見迎面有一個嶄新的大書柜立在后墻正中。
    我繞過安放在屋子正中的席夢思床,來到書柜跟前,面柜而立。
    書柜里的書分明已分門別類,三層書架上,第一層的書主要有《周易》、《奇門遁甲》、《麻衣神相》、《指紋與人生》、《面相大全》、《四柱學》……除《奇門遁甲》和《麻衣神相》等少數舊版書,大部分為新版的,印裝精美,圖文并茂。第二層的書主要有《紅與黑》、《簡愛》、《馬丁•伊登》、《安娜•卡列尼娜》、《格列佛游記》、《魯濱遜飄流記》……另有兩本高等教育自學考試用的《外國文學史》和《外國文學作品選》,均為正版圖書。第三層的書主要有《唐詩選》、《三國演義》、《紅樓夢》、《水滸傳》等,第三層的書除《紅樓夢》外都是泛黃的舊書。
    雖然這里有我愛看的西方文學名著,但此時的我卻沒半點看書的興致。我看著這滿滿一書柜書陷入沉思。
    當初那個憤世嫉俗、心憂天下的諸葛真,怎么會做了自己曾極端鄙視的神漢兼陰陽先生呢?我無法想象,面對當初的學生,他的老師諸葛真怎么去給人算命看相,擇墳地選宅基地。他自己難道就不認為這是對自己極大的反諷嗎?生活啊,怎么這么難以琢磨,其中的變化有時真令人費解。諸葛真將書架第一層放上自己的“專業書”,正說明這些書在他心中的分量。不過,他能舍得花錢購置那么多西方文學名著,說明他的內心深處的精神需求及所能達到的深度。把自己以前最鐘愛的《唐詩選》放到第三層,或許能看出他內心深處靈魂痛苦的裂變。
    后來,我又全盤推翻了自己的推測和想象。三層書架總得都擺放書吧,分門別類當然更利于隨手翻閱,沒別的意思。不過有個問題還是不能在我頭腦中釋然:諸葛真咋就能心安理得地做起陰陽先生呢?
    我將滿腦子紛亂的思緒變成腳步印在了諸葛真東廂房所有能落腳之處。
    我等得不耐煩了,就去問正打牌的文娥:“咋到半下午了諸大哥還沒來家?”
    文娥邊摸牌邊回答:“事罷了,事主家一般都要擺酒謝意他,他現在好喝。喝酒的時候,有人就向他問命運,請他算前程。他也就邊喝邊給人算命。這樣邊喝邊算就不知多會兒才能來家。不過倒也不用擔心他路上的安全。不管早晚,每次一律是車接車送。開始我還勸他買輛摩托車,他卻說溝溝岔岔的什么路,再說啦,騎摩托車慢了沒意思,快了吹死人,這高級人都坐轎車,還不用自己開,那才叫高層次的享受。后來就想,虧沒買上摩托車,要不這喝上酒騎車多讓人操心。你是沒見他,他如今這說話那才叫……”說這些話時文娥臉上滿是顯擺。
    說到這里,文娥半天接不上下文,我就插了句嘴:“是叫豪壯吧?”
    文娥連說:“是,是……他這都是喝酒以后說的。不喝酒時他一般都看書或悶頭想事,不多說話。”
    文娥說罷這句話,打出一張牌,他的對家把牌推倒了。
    見時間已不早,我便告辭坐車回了縣城。
    后來,利用采訪時順路或星期天專程,來過諸葛真家好幾次,都同前面一樣,諸葛真早早讓人接走,或去給人看風水,或去給人算命看相,或是給人驅魔捉鬼,請神送仙,等到半下午都不見回轉。一段時間,這成了我業余生活的主要內容,但都一律是等得心焦難熬,無功而返。
    時令正值仲夏。
    有一天,我到我們這個縣的東部山區一個叫鳳凰溝的山村采訪。這是個全縣出了名的窮村。采訪完畢,已近下午一點半。不想,卻在村子里碰上了我想見的諸葛真。這次,諸葛真沒有隱瞞,而是直接告訴我,他是被鳳凰溝村的支書專程請來占卜兒子前程的。諸葛真摘下墨鏡與我寒暄握手,然后又戴上墨鏡,將墨鏡扶正。
    我和諸葛真穿著同一款式質地的灰白色休閑褲,腰間都別著手機,左腋下都夾著黑色的公文包。不同的是,我腳登棕色皮涼鞋,他卻是黑色皮涼鞋;我上身是棕色T恤衫,而諸葛真是灰白半袖衫。我們二人倒像是什么青春歌唱組合。
    我二話不說,跟著諸葛真到了支書家。
    支書家的小院收拾得極其雅致。進院迎面有照壁,用馬賽克拼成了黃山迎客松的圖案。當院有葡萄架,葡萄架下有一個石凳,還有一把竹制的躺椅。一尺左右高的矮墻環繞小院中,矮墻上擺滿了各種盛開的鮮花。走進小院,宛如置身花的海洋。
    我緊隨諸葛真一前一后走進小院。只見穿著寬大短褲,赤著上身的一堆肉堆在躺椅上。這堆肉不緊不慢地搖著蒲扇,從躺椅上欠起身指著旁邊的石凳說:“來了,請坐吧!”
    我隨諸葛真坐到了石凳上。諸葛真摘下墨鏡拿在手中。
    諸葛真指著我說:“這是我的助手,大學剛畢業。”
    我剛想說什么,早被諸葛真用眼神制止了。
    支書看看我倆:“想不到二位都這樣年輕有為,慢待了,還是回家談吧!”
    諸葛真不卑不亢,從容不迫地說:“外邊涼快,就在這兒談吧!”
    “老婆子,上茶。”支書馬上變得熱情起來。
    諸葛真將墨鏡重新戴上,又用手扶正。
    談話中得知支書的兒子今年高考。支書說兒子平時學習不錯,可臨場發揮不好,班里考試成績不理想。
    諸葛真始終不摘墨鏡。他說:“報上你的生辰四柱,也就是出生年月日和具體時刻。”
    諸葛真端坐在石凳上穩如泰山。
    支書由剛才的傲慢變為恭順:“一九五四年正月初一早上六點。”
    只見諸葛真邊聽邊開始掐指念叨:“你生于馬年,大年初一又應了這男初一、女十五,稱上上好,六點是卯時。甲乙東方木,丙丁南方火,戊己中央土,庚辛西方金,壬癸北方水。從你面相上看,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本是大福大貴之相。但就因你這生月與屬相不太相合,便影響到你人生的發達。你要生到辰時或巳時,那就更了不得。你要生在丙年馬年三月初一巳時,你便會成為一匹千里駒,在古代便會位列公卿,當今則會進中央委員會甚至政治局。就這兩下差別,命運便會大大減色。即使這樣,你也會一生大多時候順遂,在一方享盡富貴。不過不出一月你就有一劫,你須收斂鋒芒,暫避一時,方可逢兇化吉。從你這四柱上看,你這兒子前程會有波折……”頓了頓,諸葛真接著說,“報上你兒子的生辰四柱。”
    諸葛真一番話說得支書直點頭。一聽問話,支書又接口回答:“一九七八年五月十五正午十二點十分。”
    諸葛真重又開始掐指叨念:“你這兒子是男身女相,也是屬馬,又占了這出生日的十五,必然前程遠大,加之五月正值水草肥美之時,你這兒子人生基礎很好,受你影響,三十歲以前波折不斷,以后便會諸事順遂,光宗耀祖。顯親揚名。”
    支書聽得眼睛發亮,從竹躺椅上站起,直給諸葛真斟茶,還滿面堆笑地說:“請喝茶!”把我晾在了一邊。
    “不過,”諸葛真端起那個帶蓋的瓷茶杯品了口茶,接著說,“你這兒子須攀附一名門望族方可飛黃騰達,大展宏圖。將來你這兒子會常和女方的二老生活在一起,很少來老家。你與兒子是有血緣無命緣,到時給你養老送終的會是另外的人。你這兒子命定是人家的上門女婿。即使名義上不算招贅,也跟招贅沒啥兩樣。”
    支書聽了就說:“難道自己養大的兒子白白給了別人不成,不能有啥扭轉的辦法?”
    “這都是命中注定的,非人力所能左右,還是認了吧!”
    諸葛真把個鄉村玩政治的老手玩得團團轉,從精神上實現了對他某種程度上的控制。
    占卜完畢,支書讓老婆從冰箱里拿出拾罐藍帶啤酒,說:“不是有這樣的話諷刺腐敗干部——看錄像看的是黃帶,喝啤酒喝的是藍帶,晚上睡覺懷里摟的是下一代,——可見這藍帶啤酒是高檔啤酒,高檔的就是高檔。喝著就是不一樣。來,我們三個開懷暢飲,一醉方休。”
    “不了,你的好意我們領了。不喝太說不過去,我們每人喝一罐吧!”不容支書再說,諸葛真又說,“你也別再勸,再勸我也是一杯。這是我的脾氣,不客氣不留肚也不會瞎喝。來,干!”
    三個易拉罐一起打開,碰在一起,然后諸葛真和支書都一仰脖一口灌下。我也不好意思放下,分三口喝完了那罐藍帶啤酒。
    諸葛真抬腕看了一眼金燦燦的手表:“我下午四點還要給王家山鄉的張書記看墳地。都快三點了,就不多留了,再會。”
    支書一撥手機,約摸十五分鐘以后,便有一輛桑塔娜停在了支書家院門前。
    支書把我倆送出門外,然后從短褲后兜掏出一張百元鈔票和一張五十元鈔票:“拿著,不要嫌少,算卦費一百,上午來時的打車費五十。”
    諸葛真推辭說:“卦不靈不收錢,權當給支書解悶了。”
    支書就說:“卦靈啊,誰說不靈,靈得很吶!”
    支書又轉身給了司機伍拾元錢:“去,送兩位到梁家山。”
    諸葛真就將黑色公文包側包拉鏈拉開,將壹佰伍拾元錢放入包里,然后和我一前一后上了桑塔娜向山下而去。
    在車上,我問諸葛真怎么就干起這個來了。
    諸葛真墨鏡下的鼻腔翕動了兩下,發出兩聲微弱的冷笑,開了腔:“你調走的那些日子,我活得沒勁,就常喝得爛醉。有一天,醉鄉里的我被山里的一家請去看墳地。原來,這家早先的墳地就是我父親給看的,不想后來這家出了個在某省的省會城市當財政局長的。這次,正是這位財政局長來老家葬他父親。老墳已葬下三代人,一片地排得滿滿當當,就需要另立新墳。這家人在外都有頭有臉,常年不在家,就不知我父親已去世,派車派人來,請老父不著,就硬拉上我。我便借著酒勁,稀里糊涂地給他家選了塊墳地。聽說此人后來很快又升為副市長。此后便常有人來請,我就半推半就,一發而不可收。這樣,既能在事中得到足夠的尊重,又能在事后獲取錢財,可謂一舉兩得。不過,我一般只掙有錢人的錢,貧窮人家幾乎免費,只吃飯和象征性地拿點錢。”
    “我怎么覺得生活是非常荒謬的?”我問諸葛真,卻又更像問自己。
    “那是因為生活不合你先入為主的邏輯,而它卻正合了生活自身的邏輯。”
    后來,關于鳳凰溝村,我采寫了兩篇新聞稿,一篇是養雞個體戶致富的,一篇是支書搞封建迷信的。支書因此受到了上級的調查。不過正像諸葛真所說,支書這雖算一劫,卻有驚無險,最終還是逢兇化吉。
    諸葛真本想請我到他家坐坐聊聊。我知道他還想對我說什么。我雖也想進一步了解他現在的真實內心,可想到要及時交稿,就在一個岔路口下了車。
    隨后的一些天里,我聽到了縣報即將停刊的消息。我干上記者剛滿三年,才找到工作和生活的真正感覺。這段時間,我就忙著活動。除了動用姐夫的關系,還動用了妻子娘家的關系,以及我這三年做記者的關系,再加上金錢鋪路,我又順利地拿到了去市報社工作的調令。要知道這是跨縣調動,市縣組織宣傳口方方面面都得打點,其中的難度非常人所能想象。
    這樣忙忙碌碌將近兩個月,其間曾在縣城的新華書店、賓館和新近開張的一家文化茶座門前與諸葛真見過幾次,都是打個招呼,一走了之。
    待到我把事辦妥,調走之前想找諸葛真敘敘舊,卻在縣城再也見不到他。我專程去梁家山找他,卻又沒見著他。諸葛真家正大興土木,文娥的臉上滿溢著傲慢,正數落著屁顛屁顛忙碌著的大工和小工。諸葛真不在家,終日在外忙活著自己“神圣的事業”。
    新的工作崗位,我又是埋頭工作,漸漸地都有點把諸葛真淡忘了。
    兩年后的一天,正值初夏。我又來縣里采訪,中午住在縣賓館六樓的一個房間。在我去衛生間時,卻又意外地遇到了諸葛真。他也在六樓開了一個房間。我正準備到衛生間,卻看見一身藍色高級休閑裝、發型別致的諸葛真正彬彬有禮地送一位姑娘下樓。
    我與諸葛真點了四個菜,諸葛真卻又讓服務員上了拾罐藍帶啤酒。我倆邊喝邊談。我發現諸葛真酒量大長,不一會兒便喝下五罐藍帶啤酒,還勸我。我也不甘落后,連干了兩罐。
    “剛才那位姑娘是----?”
    “我的一個秘書。”諸葛真回答。
    “是小蜜吧!”
    “也算是吧!”
    “什么叫也算?”
    “你想成啥就是啥。”
    說罷,諸葛真卻徑直去了衛生間,邊走邊說:“我去方便一下。”
    我一個人獨坐,甚覺無聊。這時,我發現諸葛真的公文包正放在桌上,還鼓鼓囊囊的。
    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打開了那個鼓囊囊的公文包。
    我打開一疊紙看了起來。
    在《絕密私情》的題目下,記錄了諸葛真與三個女子的戀情或私情。
    第一個是諸葛真算命的崇拜者。她認為與諸葛真交合能吸收諸葛真的仙氣,因此半年內樂此不彼。后來還是諸葛真覺得她雖然有具頗吸引人的嬌美肉體,但畢竟年齡大,文化層次低,就堅決地與她斷了。
    諸葛真愛上了縣城、縣城的夏夜和夏夜的霓虹燈。他就常常在閑暇時或逛書店選購各類圖書,或到一家文化茶座聽著舒緩的薩克斯獨奏《回家》,獨自品茗神游。有一天,一位姑娘,她好像不是小縣城的土著,氣質風度飄灑脫俗。她來到茶座,在諸葛真的對面坐下,就與諸葛真攀談起來。后來,姑娘也說是被諸葛真那孤傲冷峻的獨特氣質所吸引。姑娘名叫孔婳,當年剛參加完高考,填的志愿是廣州的中山大學。姑娘對上大學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她來茶座是想見識一下小縣城的不俗之輩。諸葛真與孔婳天上地下,古今中外,好一通昏天黑地地暢談。諸葛真談的話題主要落在兩方面。一是大作家的缺憾,他談其人的藝術人生,也談其作品的思想內容,更談其藝術追求。莎士比亞、歌德、巴爾扎克、托爾斯泰無所不談;《神曲》、《哈姆萊特》、《浮士德》、《安娜。卡列尼娜》、《約翰。克利斯朵夫》逐一點評。二是悲嘆名人的悲涼人生,像韓信的胯下之辱、功成遭殺;吳敬梓的“暖足”;曹雪芹為寫《紅樓夢》而夭折了兒子,自己也貧病交加,只留下一部《石頭記》的八十回殘稿;司馬遷為寫《史記》遭受宮刑之辱;凡高生前窮愁潦倒,死后他的好多幅畫都賣到了天價。最后,還發一通“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的感嘆。諸葛真激情飛揚,談到動情之處,常使孔婳眼中淚光閃動,甚至飲泣不止。孔婳則一方面大談尼采、弗羅伊德、薩特、加繆、卡夫卡、布萊希特、尤奈斯庫、川端康成、加西亞•馬爾克斯,還有博爾赫斯、米蘭•昆德拉、村上春樹,一方面大談金庸的楊過與小龍女,還有飛人喬丹,足球巨星英格蘭陽光男孩貝克漢姆等。孔婳侃侃而談,常令諸葛真感覺自己像一個老古董,對當代的知識信息了解甚少。
    二人品茗交談,有時感覺這小小茶座盛不下彼此的激情,便來到街上,在新拓寬的一條街上邊走邊談。諸葛真是紫T恤配灰白色休閑褲,發型三七分,發梢還略帶卷曲;孔婳則一襲白色連衣裙,一頭烏黑長發。二人并肩漫步,邊走邊談,儼然一對熱戀中的情侶。夏夜清爽的風仿佛也正為他倆擊掌歡呼。
    孔婳開始挽著諸葛真,而且整個身體的重量都要要靠在諸葛真身上。
    一次,在僻靜的小巷深處,二人熱烈地擁吻在一起,是那么投入,那么長久。諸葛真感覺一陣陣地消魂蝕骨,飄飄欲仙。孔婳則在諸葛真的懷中發出幸福的呻吟。諸葛真感覺懷中的孔婳如面條一般癱軟下來。他將孔婳抱得更緊了。
    奇怪的是,當時諸葛真覺得如找到了《圣經》所說的自己的“肋骨”,找到了真正的愛,過后卻又充滿犯罪感,覺得自己靠裝神弄鬼哄騙錢財會玷污了姑娘圣潔的愛。可每晚他又會重去茶座,二人又是一通昏天黑地地暢談,然后來到街上,又是一陣昏天黑地地狂吻。
    諸葛真陷入了感情的深塘不能自拔。
    又是一個清爽的夏夜,孔婳散步時告訴諸葛真,自己拿到了中山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不日將起程南下。孔婳含情脈脈地看著諸葛真:“你就不對我表示祝賀啊?”諸葛真伸出手。孔婳說:“你的祝賀也太缺乏激情了吧?”
    諸葛真把孔婳緊緊地抱在懷中。
    這時,只聽懷中的孔婳喃喃地說:“今晚我想行成人禮,由少女變成個真正的女人,你能幫我嗎?這將是你對我最好的祝賀!”
    “對不起,我不配。”
    “怎么,你不敢。你的言談那么具有叛逆性,骨子里卻……”
    “不,我不配。我他媽算個什么東西?”諸葛真一陣大喊。
    孔婳被嚇得哭了起來,然后就跑向縣城的夜色深處。
    孔婳上學去了,還常來信。諸葛真想把自己的真實境況實言相告,又不想破壞自己在孔婳頭腦中的形象,就終于沒有在回信中點透。
    孔婳到底是新新人類,也不多問。二人都在頭腦中珍藏下一段美好的記憶。孔婳還在回信中說:“放心跟你老婆過吧。我是非常喜歡你,可還不打算把愛獻給你,沙揚那拉……”從此再無音訊。
    第三個女人是個教師。我還沒看出個所以,就聽到了諸葛真的腳步聲。我急忙將那疊紙收好,放到包里,又將包放好。
    “他媽剛去了衛生間就有個客戶撥我手機。他和我在電話里整整聊了二十分鐘,等得無聊了吧?”
    諸葛真在我對面坐下,打著飽嗝,噴著酒氣說:“今天,你想知道啥就問吧。就算是你對我的獨家采訪,或者也叫我舉行的一次只有一個記者的記者招待會。”
    “你能對我敞開心扉,暢所欲言嗎?”我問諸葛真。
    “你們記者不是喜歡刺探別人的隱私嗎?好,今天我一定有問必答,而且一定讓你覺得是個圓滿的回答。問吧?”
    不管怎么說,我不希望諸葛真的生活就像現在這樣。我覺得他應該有個全新的生活。
    我問諸葛真:“你能不能好好地給我談談,你怎么就走到現在這一步了呢?難道就沒有別的路可走嗎?”
    我想說你就這樣自甘墮落嗎,卻終于沒有說出口。
    諸葛真猛地站起身,繞著桌椅來回走了兩圈,然后歸坐,兩眼看定我,開了腔:
    “我的內心有追求完美的情結,它根植于心的深處,好像與身俱來。我干什么也是不做到完美不撒出去。久而久之,情結慘遭摧殘,幾被扼殺。我退學當老師,就想在內心用自己的實踐證明上不了大學照樣能成才。我要乘改革開放的東風,特立獨行,獨立探索,做中國的卡綱都亞。怎奈我志大才疏,目標過于空靈。加之我又身處僻遠山鄉。我空有強烈的求知欲卻饑渴難耐,接受不到山外世界的知識信息,精神上完全是營養不良,或者說根本就是將就著一口奄奄氣息。這樣,在青春激情的燒灼下,心中只有些大的空的目標,卻落不到實處,又有強烈的自尊心還摻雜了青春的虛榮心。我就越來越和現實水火難容。我的夢被擊得粉碎。我不甘心過平庸的生活,又缺乏山里人過日月的一切本領。所以,當有人請我看墳地,我借著酒勁看了以后,就被一只無形的手牽著走上了一條命定的路。我在其中虛中求實,滿足了自尊和虛榮,又與社會相安無事。開始時,我良心受著煎熬,慢慢地也就適應麻木了。現在,我的靈魂可說是傷痕累累。人過三十,已沒有了回旋的余地,只能這樣走下去了。蘇東坡說的好啊,‘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我如今的生活是外虛內實,這才算踏到大地之上,再不像以前那樣在空中飄,讓人感覺那樣輕浮、不沉實。馬斯洛說,人有五種需要,呈金字塔形分層排列,最上層為自我實現需要。我以前老想著自我實現,既能使自己在空中閃亮,又能造福社會,何樂而不為?殊不知每一基層需要都是上一層需要必不可少的基礎。我他媽現在只能滿足個最低級的生理需要‘食色性也’罷了,已形同行尸走肉,衣冠禽獸。我現在已經成了一個俗不可耐的好色男,我在內心給自己取了個日本名字叫‘龜頭雄二’。還是二葉亭四迷所說的那樣,死掉了最好。可我又沒那勇氣,只好茍延殘喘,茍活于世。我當老師是黑民辦,到社會上謀生又靠的是旁門左道。命中注定,我該走邪道啊!咱倆走的不是一條道,以后就不要再來往啦!”
    諸葛真的話語不時被自己肆無忌憚的狂笑打斷,震落的淚珠掉地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這時,我截斷了諸葛真的話頭:“你可以入圍當今文壇啊。你悟性好,經過一番努力,定成大器。”
    “現在的文壇盡是些呱呱墜地即縱筆狂書的奇才,我輩哪敢與之為伍?”
    稍停了一會兒,諸葛真又說:“對了,我公文包里的東西想必你也看了。我經歷第一個女人時,還想過離婚重組家庭,認真活一把。可后來我想,那哪能叫愛情,純粹叫‘發情’。我就來縣城找愛。自以為和孔婳算真正的愛,可我又覺得自己不配。孔婳她高如仙子啊!跟第三個女人才算找到了真正的愛,可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見人家一家三口甜甜蜜蜜的,就動了惻隱之心,最后我跟第三個女人最后一次做了愛。我們臉上的淚水比下身的分泌液還多。她緊緊地摟著我許久都不肯放開。我跟她講了孔婳,并說曾經滄海難為水,也就狠心斷了。可我又欲火燒灼,就又找了你剛才看到的小姐,定期來這里交合。這個小姐相貌酷似孔婳。我是把她當作孔婳來愛撫的……”
    看著眼前的諸葛真,我越來越感到撲朔迷離。諸葛真的頭面變幻出各種不同形態表情在圍繞真實的諸葛真上下旋轉。
    列位看官,我也像受了諸葛真的傳染,想對著誰大罵一通才覺解氣。可細細想來,罵誰也不敢,又好像誰也不該罵。那么我就對著諸葛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媽諸葛真你這個東西真不是個東西,你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諸葛真在我的罵聲中下樓坐車而去。
    也許諸葛真要說我命運亨通,多年以后的現在,我已成為了省城的一名記者。我總恍惚覺得,故鄉已成了我命運圖畫中一抹漸漸發淡的油彩,或是人生旅途中的一個小小驛站。我與諸葛真也漸漸相互隔絕了音信。
    據記不清何處來的傳聞,有的說諸葛真在縣里投資辦了一個文化中心,內含農技校、信息咨詢站、市場營銷導視窗、商企策劃角,還辦了全日寄宿制的私立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可找遍大小報紙,卻對這些只字未提。也有一些傳聞說,諸葛真已成了市縣兩級一些領導干部的風水命相顧問,常被邀去,待若上賓。不管怎么說,以前議論諸葛真有某某毛病的人們,如今對諸葛真皆呈仰視狀,把他當成了先知先覺、十全十美的活神仙。
    因為太忙,兩年多來我與諸葛真未曾再見一面,也就無法證實這些傳聞的真偽。
    我怎么就那么忙呢?
    我站在這料峭的春寒里獨自發問。被冰雪覆蓋著的蒼茫大地冷冷地沉默著,只有春日的陽光在這冰雪世界跳蕩,算是給我做了應答。
     
    (另有兩個標題供編輯先生們參考選擇: 高處不勝寒 龜頭雄二列傳)
     
(來源:上黨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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